《天堂沉默了半小时》
书 名:《天堂沉默了半小时》
作 者:王书亚
出 版 社:江西人民出版社
出版时间:2008年04月
书 号:9787210037996
定 价:32.00元
作者简介:王书亚,大学教师,《南方人物周刊》“电光倒影”专栏作家,其睿智犀利又充满激情的电影随笔,别具一格,赢得众多读者的口碑。
内容提要:天堂沉默了半小时,地上喧哗了两千年。电光倒影中,记录悲欢离合,震惊与感动都不会离我们太远。一面是人心中的罪孽、苦毒与盼望,一面是国家和历史中的偶像、主权与恩典。 若没有一种追随终极价值的眼光,来解读历史与当下变换的舞台,一切苦难都将失去轻重,一切欢欣也只是烟云。若有了从永恒而来的启示与亮光,你能看到的,就是苦难中的信心,不能夺走的盼望,和永不止息的爱。本书俯瞰几十部离时代最近的经典影片,历史承传与当代文化景观的对白,电影艺术的风华绝代,人生信仰的千回百转,叫人掩卷而叹,夜里梦见沉默的羔羊。
书摘:在敌人面前,为我摆设筵席
1601年,莎士比亚和他的命运迎面相撞。俄罗斯思想家舍斯托夫说,“我们并不确切知道这位伟大诗人出了什么事,但有一点毫无疑问,在他生活中发生了某种可怕的、震撼他生命的事。正是从1601年起,莎士比亚完全变成了别一个人。”
莎士比亚的写作也全面转向悲剧。这年他写出了《裘力斯·凯撒》和《哈姆雷特》。世界仿佛在他面前坍塌,犹如哈喇姆雷特的仰天长啸,“这时代脱了节了”。
冯小刚这部电影尽管仿效了《哈姆雷特》的格局,但一场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宴,到底摆给谁看呢?《夜宴》中那个自称戏子的王子无鸾,孤独、敏感、优柔、焦虑,以及佯狂,似乎都带些丹麦王子的影子。但无鸾显然不是被誉为“义侠加牧师”的哈姆雷特,他不会在那句“这时代脱了节了”之后,说出“天生我,偏要我把它重新整好”。在冯小刚这里,“王子”的身份,仅仅指向一个被称为“宫廷”的场景,或一个华贵家族的血统,而不是指向大卫诗篇中的“君王”,更不是对一个宇宙秩序的堕落与拯救的指涉。尽管在中国,“君王”也自称天子,但世上的秩序,从未与一个超越的国度建立起“约”的关系,因此不过只是一种僭越与冒充。这种本质上对造物主的僭越,使得地上的统治,也没有办法分清楚什么是“君王”,什么是“僭主”。
这就是《夜宴》中的君主制与《哈姆雷特》中的君主制最大的差别。在莎士比亚那里,哈姆雷特的王子身份,根源于《诗篇》中上帝说,“我已经立我的君在锡安我的圣山上了”。哈姆雷特的悲剧,是人堕落之后,一个上帝之城的重建是否可能。当他发现叔叔弑兄娶嫂之后,他的悲叹不是指向国仇家恨,而是指向一个宇宙秩序。不是说这个家脱了节了,而是说这个时代脱了节了。
换言之,《夜宴》中的君主制,本来就是僭主制。王的身份及其颠覆,在中国文化中从来都是一场“鹿鼎记”。禹铸九鼎,天下问之。秦失其鹿,天下逐之。身在帝王家,除了处在国仇家恨的旋涡中心,又与世界有什么相干呢?《夜宴》和所有中国古装剧的悲剧,只能到此而己。宫廷阴谋还是宫廷阴谋,改朝换代就是改朝换代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也逃不出厚黑学的牢房。至于电影里那个武则天化身的王后,也不是为一双手永远洗不干净而惊慌的麦克白夫人。在这部电影里,罪的场面被夸大了,罪本身却不再令人气喘吁吁。
冯小刚版的“哈姆雷特”,就在浮华之下缺了重量,在死亡之后也无悲剧。武侠与悲剧,几乎就是一对反义词。但近年来,港式的武术特技成了国产导演的一个肿瘤。像魏明伦评川剧,说舞台上就剩下一张脸变来变去了。在被滥用的武侠场景中,一个被绑在钢丝绳上的哈姆雷特,一旦飞将起来,就连他的疯狂也失去了重心。
当年胡金铨的《空山灵雨》和《侠女》,或张彻、徐克的一些武侠电影中,武侠还是一种能被意境所驾驭的技法,这三位导演大都能借助技法,创造出一种具有佛道内涵的非历史空问。连李安的《卧虎藏龙》,也依稀还有这样的驾驭力。但从那之后,技法就越发不是技法,而是一种意识形态。陈凯歌、冯小刚、张艺谋等人,都无法胜过这种意识形态,他们从导演的地位跌落,不再是导演,而沦为这种意识形态的奴仆。
这种意识形态有两个处方,一是暴力美学的摇头丸,一是审美化的缓释胶囊。《夜宴》最令人诟病的两出戏,恰好是这两个处方的极致。一是片头有一场长达20分钟对戏子的杀戮,二是中间一段无鸾与王后的舞蹈化与情色化的武打,打得极为对称。最后的夜宴戏把这两种病毒混在了一切,就比剧中的辽东丹顶红加南海的毒蝎子还要毒。有人说,中国史上从来没有悲剧,只有惨剧。这是最令人沮丧的结论,到底是中国导演不会拍悲剧,还是中国本无悲剧。若是银幕内外只有惨剧,这电影甚至就不能算失败,反而是现实主义。
古希腊以来的艺术史,审美一直被过度的神圣化,甚至变成了一种宗教信仰的替代品。所以新文化运动中蔡元培先生会提出“以美学代替宗教”。上世纪80年代,当高尔泰先生说“美是自由的象征”,也惊醒了整整一代人。但越缺乏信仰的地方,审美的价值就越被“非道德化”,越被终极价值化,也就越被伪宗教化。最后人们不得不把他们的精神世界交托给那些诗人和画家,让他们将生活中的一切美与丑、义与罪都陈列出来,以审美的方式构建一个想象中的世界。就如贺拉斯在《诗艺》中,如此浪漫而傲慢地宣称:艺术家和诗人早已就有权。为所欲为,随心所欲。
在艺术中,浪漫与傲慢往往就是一回事。今天有作家嚷着说,人民需要桑拿,人民也需要悲剧。占希腊人在澡堂子里也这样嚷过,所以观众向冯小刚伸手,你说的中国版的莎士比亚在哪里呢?
可是苦难并不等于横尸遍野,古装也不等于古典,悲剧更不是对权谋、心术和欲望的陈列。悲剧的意思是使人知罪,再把苦难放在一个能使苦难获得审视、赦免和安慰的背景当中。放错位置就只有惨剧。艺术史上大致有过三类悲剧的样式,一是希腊悲剧,主题是人的命运,背后是诸神无常的旨谕。二是莎士比亚的悲剧,有学者称为“基督教悲剧”或“哥特式的悲剧”。1163年,哥特式建筑的典范巴黎圣母院开始修建,激发了哥特式教堂的建筑热情。仅在法国,一百年间就有超过500座哥特式大教堂被建造。建筑师运用一切技艺和材料,拼命增加教堂的高度,使教堂好像削尖了脑袋,一种把人引到上帝荣耀面前去的渴望,达到欧洲建筑史的极点。连人像也是尽量拉长,脖子、胳膊和腿,仿佛都要直冲天国。若没有这样一个向着天空的尖锐穹顶,就没有哥特式,也没有哈姆雷特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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